正文 第三十一回 錯中之錯

仇恕愧然一笑,道:「酒窖已被小弟用做牢房,此刻已拿不出酒來了!」

端木方正哈哈一笑,道:「小弟豈是真的要酒,只不過是要逼你說出這句話來。」

他忽然一整面容,正色道:「程潘兩位前輩,與仇兄淵源非淺,仇兄為何要將他兩人灌醉後困在地牢里?實令小弟難解!」

仇恕微微一笑,道:「小弟怎地什麼事都瞞不過兄台……」

他語聲頓處,只見端木方正肅然望著自己,滿面關切,滿面正氣,使得他再也不能支吾其言。

於是他長嘆一聲,道:「只因我那兩位叔父,一心要勸我化解冤讎,是以……」

他又自長嘆一聲,倏然住口!

石磷正色道:「冤讎能解,有何不好?令堂大人,必定也高興得很。」

仇恕沒有回答他的言語,只因他此刻既已和端木方正同來,自己又怎能對他再說出無理的話!

端木方正介面道:「仇兄,你我雖屬初交,卻是一見如故,小弟有幾句肺腑之忠言,不知仇兄可願一聽?」

仇恕道:「兄台若是不說,小弟必將遺憾終生。」

端木方正肅容道:「常言道殺人不過頭點地,那毛臬與仇兄雖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卻又是仇兄的至親舅父。何況,他愛女亦與仇兄有一段感情,這期間恩怨糾纏,雖非我等外人所能了解,但……」

他微喟一聲,接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仇兄你既然已將他逼得眾叛親離,無家可歸,你何不就從此放他一條生路?」

他言語誠懇,心中有一句話,口裡便說一句出來,既不會轉彎抹角,亦不會粉飾詞藻。

但只有這種誠懇的言語,才能使仇恕動心。

他垂首默然半晌,緩緩道:「這其間確是恩怨糾纏,連小弟自己也難以化解,但……」

他忽然抬起頭來,凜然道:「但兄台若說毛臬此刻已至末路,小弟卻絕不贊成!」

端木方正道:「他不但在杭州城中無法立足,在武林中也失去了人心,他武功雖仍在,但從此以後,已與人無害,更不能影響別人,最多也不過只能尋個隱避之處,寂寞地度過晚年而已。」

仇恕搖頭嘆道:「以毛臬那樣桀驁不馴的人物,怎甘寂寂終老?他杭州城的基業雖毀,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他遠在『杭州英雄大會』成敗未知前,便早已布置好退路,準備日後東山再起,到那時再要除他,便絕非易事了!」

端木方正皺眉道:「何以見得?」

仇恕道:「兄台可曾發現,毛臬的十大玉骨使者,在『杭州英雄大會』中俱未現身,『七星鞭』杜仲奇與他交情最厚,但直到此刻,也未見蹤影,此事若不注意,便難發現,一經發現,便可看出其中正有無窮巧妙!」

端木方正沉吟道:「靈蛇十大弟子,彷彿已死了多人……」

仇恕截口道:「雖已死了多人,但還有奪命使者鐵平,銀刀使者歐陽明,『鐵軍使者』長孫策……」

他微喟一聲,接道:「這三人在十大弟子中已屬佼佼人物,更何況十大使者為首的一人『鐵膽使者』錢卓亦從未現身!」

端木方正皺眉道:「七劍三鞭,都已瓦解,十大使者,又有何可怕?」

仇恕道:「可怕的並非這十大使者,而是怕他們在暗中收買江湖中的敗類,組織成一種秘密的勢力,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靈蛇』此番失敗,只因他太過招搖,此人若是又在暗中成了氣候,你我都未見得是他的敵手了!」

端木方正心頭一凜,訥訥道:「仇兄剖析精微,小弟佩服……」

仇恕接道:「毛臬稱霸江湖多年,黑白兩道的生意,他都要插上一足,二十年來他積下的家財,必定已是個驚人的數字,但他的家在火焚之後,其中卻並無金錢,那麼他的巨萬家財,又到哪裡去了?」

端木方正凜然道:「莫非已被他用做暗中搜集黨羽的基金?」

仇恕拍案道:「正是如此。」

端木方正呆了半晌,長嘆道:「若事情真被我等料中,此人便當真可算是個梟雄之才,地上創業不終,立刻轉入地下……」

仇恕劍眉微軒,朗聲道:「是以小弟無論是為了私仇抑或公益,都不能就此罷手,兩位此刻聽了小弟的這一番言語,便該體諒小弟的苦衷了。」

端木方正、石磷面面相覷,默然無語。

良久良久,石磷突地沉聲道:「但另有一事,你卻要多加註意。」

他既不能稱仇恕為兄弟,亦不願以長輩自居,是以便以你我相稱,仇恕正也是如此心理,道:「什麼事?」

石磷緩緩道:「你爹爹昔日在江湖中曾結下無數仇家,如今你一現出真面目來,要尋你復仇的人,便太多了。」

仇恕緩緩道:「這個我……我已知道。」

石磷道:「你既要尋人復仇,又要防人復仇,而你的勢力,卻又如此孤單,你的脾氣,卻又如此強傲……唉!」

他以一聲長嘆結束了言語,但仇恕卻已從這一聲長嘆里聽出了他言語里對自己的關心。

他再也想不到這流浪江湖,厭倦人生的劍客,竟是對自己關心,剎那間,他只覺心頭充滿了感激,慘然一笑,道:「自從九足神蛛去後,我已算勢力孤單,但直到此刻,我又發覺了我到底還有幾個真正的朋友!」

端木方正突然大聲道:「窮家幫凌龍幫主無論武功、聲望,俱是江湖中一流人物,而且此老為人熱腸,你為何不求他相助?」

仇恕嘆道:「此老曾與我言語衝突,只怕日後再也不會予我援手了!」

他淡淡地黯然一笑,接道:「江湖中人此刻都只道毛臬眾叛親離,已至窮途末路,又有誰知道我勢力的孤單,更在毛臬之上。」

石磷目光凝注著手中那「還魂」的面目,忽然說道:「你可知道我怎會戴了這面具來見你?」

他不等仇恕說話,便已介面道:「無論你如何猜法,都猜不到的,我與端木兄相識以來,一直心灰意冷,更不願再過問江湖中事,那日見到他做了個這樣的面具,一時興起,也學著戴了起來,只因這面具仿製甚是容易,短短几日我便制了許多……」

仇恕截口道:「你可是要我也戴上這種面具?」

石磷微微一笑,道:「神話傳奇中,常有『身外化身』之說,你我若也邀集些朋友,俱都戴上這種面具,那時又有誰會知道哪一個『還魂』是端木方正,哪一個『還魂』是仇恕,你豈非也有了許多『身外化身』了么?」

仇恕笑道:「若是有別的武林中人,也一齊來仿製這種面具,用來為非作歹,到那時你我又該當如何?」

端木方正道:「這個你倒毋庸過慮,製作這種面具,石兄說來雖易,其實卻絕非易事,只因它製作雖易,但知道這製作方法之人,世上卻廖廖無幾,即使別人也製作了這『還魂』面具戴上,反可淆亂別人的耳目,此事說來雖不甚光明,但用來對付毛臬這般人物,正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仇恕沉吟許久,緩緩道:「此舉用來對付毛臬則可,但小弟卻不願以此來逃避先父的仇家,只因小弟此番出道江湖,便是為了要了清先人的恩仇!」

端木方正、石磷對望了一眼,石磷道:「無論如何,我且送一具給你,用與不用,便全由得你了!」

仇恕一笑接過面具,收進懷裡,此刻天色已暗,他三人無言地坐在暗裡,各自都有著許多心事!

黑暗中,大廳外突地響起了一陣清越的銅環相擊聲!

仇恕霍然長身而起,沉聲道:「有人拍門!」

語聲未了,端木方正已飛身而出,且隨手戴上了那「還魂」面具道:「我去應門!」

仇恕目注著黑暗的庭院只見他人影一閃而沒,方自消失在黑暗裡,突聽風聲一響,他竟又掠回,卓立在黑暗的庭院里。

仇恕奇道:「外面難道沒有人么?拍門的是誰?」

卓立在庭院中的人影突地冷笑一聲,道:「拍門的便是我!」

仇恕呆了一呆,突地想起這人雖也身穿青袍,戴著「還魂」面具,但卻已不是方才出去的端木方正。

他心念一閃,脫口道:「慕容惜生,你又來作甚?」

那人影冷冷道:「不錯,我就是慕容惜生,我只來問你,你將我師妹逼到哪裡去了?」

仇恕亦是冷冷道:「我要知道她去了何處,此刻我便早已追去了!」

慕容惜生冷哼一聲,突見黑暗中走來一條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影,兩人目光相對,都愣了一愣!

那人影自然便是應門回來的端木方正。

慕容惜生目光一轉,叱道:「你是誰?」

端木方正大笑道:「你是還魂,我也是還魂,你難道不認識我?」

大廳中的石磷亦自悄悄取出另一副面具戴起,閃身一掠而出,縱落在石階上,大笑道:「這裡還有個『還魂』,你認得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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