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回 劍影鞭絲

江南的春天,是多彩而絢麗的。

江南的秋天,卻也並不蕭索。

天高氣爽,沿運河至秣陵的官道上,塵土飛揚,結夥奔來一群快馬,馬口白沫橫飛,馬上的人卻是個個氣定神閑,像是並沒有將這長途的賓士放在心上,但是奇怪的卻是馬上的人每一個都雙眉深鎖,每個人都彷彿有著很大的心事。

官道的行人遠遠地望見這一群快馬奔至,都趕緊躲開,詫異地相詢:「這一群人是什麼來路?」

皆因這一群騎士不但個個裝束詭異,而且有男有女,身上都帶著兵刃,在這文採風流的江南道上,顯得太過扎眼。

驀地,路的一端,響起嘹亮的呼聲:「振武——揚威——」

聲響高亢而悠長,散布在四野。

路上有的久走江湖的行人,一聽就知道這是江南最大的鏢局,江蘇鎮江府振武鏢局的趟子手在走鏢時喊鏢的聲音。

馬上的騎士們略一回顧,仍然急馳向前,眼看就要闖入振武鏢局走鏢的隊伍。

於是有好事的路人都駐了腳,低聲地說:「有熱鬧瞧了。」

須知江湖上行道的,除非官府或是兵卒之外,就算是成群結隊的客商,若是見了走鏢的鏢隊,也多是遠遠避開,從來不會有人闖入鏢隊的,這一來固然是因行路的人誰不願意添麻煩多事,二來也是鏢局在當時的勢力太大,衝散了他們的鏢,即是犯了他們的大忌,非要和你見個真章不可。

這些快馬騎士,看上去固然是有些斤兩,但振武鏢局的總鏢頭飛虹劍屠夢平,在江南也是素稱扎手的人物,手下的鏢師們,也都是桀傲不馴的角色,怎會容得別人闖散自家的鏢隊。

是以那些久走江湖的路人們,都知道這一定有熱鬧好看了,事不關己,又都知道亂事不會波及到自己頭上,大家也都樂得看個熱鬧。

哪知事情大謬不然——

那群健馬,馬不停蹄,風馳電掣般奔了過來。

振武鏢局的趟子手看見了,果然氣往上撞,眉一豎,眼一瞪,就準備破口大罵。

鐵叫子小沈,是振武鏢局最得力的趟子手,往日火氣最大,今日見了有人闖隊,暗罵:「這群鳥蛋,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兩片薄嘴唇一掀,破口道:「相好的——」眼角一瞟,瞥見第一、二匹馬上騎士的臉孔,凜然一驚,趕緊將下面的話,咽回了肚裡。

他一縮脖子,暗自稱幸:「還算我姓沈的福大造化大,總算認得這幾位主兒,嘿!我這要是一罵呀,我小沈的樂子可就大了。」他是北方人,雖然久居江南,語聲里仍不脫北方味兒。

另一個趟子手大約見識得還不廣,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了出來:「龜孫子,走路沒有帶著眼睛呀!」

話還沒有罵完,被對面馬上的騎士,馬鞭一抽,竟將自己從馬鞍上直飛了出去,「吧」的一聲,重重地摔在路旁的亂草里。

鏢隊微亂。

那群快馬也當然被阻,馬上的人個個鐵青著臉,冷眼望著鏢局裡的鏢伙,趟子手們忙亂,喝罵,有的已經要抄傢伙動手了。

鐵叫子小沈定了定神,兩隻烏光溜溜的小眼睛,再在那群快馬上的騎士身上打了一轉。

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吐沫,暗自擦汗,忖道:「乖乖,原來全來了呀!」

鏢局裡的趟子手以及鏢伙們,個個都將兵刃抄在手上。

有的圈馬回馳,準備去報告這次押鏢的師傅,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其實他們干這行的眼睛可是雪亮的,焉有看不出這一群人難纏的道理,只是他們還不知道這群人究竟是誰罷了。

鏢車一行十餘輛,顯見得這趟他們保的定是重鏢,鏢伙們更緊張,生怕這群人是來劫鏢。

但是又有誰會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人眾多的道上明目張胆地劫鏢呢?

鏢局裡的鏢伙們,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有一番混戰,趟子手鐵叫子小沈一看事情不妙,急得高聲喊道:「哥兒們,快別動手。」

鏢伙們一愕,方自錯疑平日火暴火燎的小沈今天怎地說出了這等話來,鐵叫子小沈已連著喊道:「這幾位就是『七劍三鞭』。」

這可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七劍三鞭在江湖上聲名顯赫,振武鏢局的總鏢頭飛虹劍屠夢平,也是「七劍三鞭」里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的親傳弟子。振武鏢局得以立足江南,多多少少也沾了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的光。

振武鏢局的鏢伙們一聽到「七劍三鞭」四個字,隨時準備捋胳膊打架的盛氣,不由收得乾乾淨淨,這幾乎是一種近於本能的舉止,當人們聽了一件足以令他驚措的事時,大半會有這種現象發生。

一瞬間,空氣像是突然凝結了,只有馬匹在不安地移動所發出的蹄聲,敲打著人們本來已經非常緊張的心。

「七劍三鞭」仍然是個個面如凝霜,鐵叫子小沈看看第一匹馬上揮鞭摔人的騎士,也就是浙江大豪靈蛇毛臬的那種冷冰冰的面容,心裡覺得一股冷氣直往上冒,悄悄地將馬往外圈,這件事他定不下任何主意,只有去請示押鏢的鏢師了。

原來押鏢的鏢師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平日架子甚大,再者也是仗著振武鏢局在江南一帶所樹立的聲威,知道絕對不會有人劫鏢的。

因此他們居然遠走在後面,對這十幾輛鏢車,簡直有點不聞不問的意思,此刻聽了有人來闖鰾隊,像是要劫鏢似的,兩人這才有點著慌,一緊馬韁,飛快地趕到前面來。

於是鏢局的鏢伙們這才鬆了一口氣,有的甚至遠遠地站了開去,神鏢客錢宗淵來自關外,騎在馬背上總比別人要高出半個頭,威風凜凜地,倒也像是條漢子,看到鏢伙們往後退,氣得大罵道:「媽拉個巴子,你們往後退個什麼勁兒?」眼神往對面的騎土一掃,他久走江湖,別人不說,就在江蘇隔壁的浙江省的靈蛇毛臬,他當然認得,不由得頭皮發麻,坐在馬上昂藏身軀,也像是突然矮了兩寸。

「怎地是這位主兒?」他暗忖道,回頭一望,看到小喪門也是驚疑滿面,原來小喪門走江湖的日子更長,「七劍三鞭」他倒認得九位。

「怎地這幾位會聚到一塊兒來了?」小喪門暗暗吃驚,趕緊翻身下馬,抱拳拱身道:「前輩們怎地今日有興遊俠到江南來?」

他驅開了還站在路當中鏢伙,拉開了大車,在道當中讓出了一條寬寬的路來,口裡賠著笑道:「晚輩待命在身,路途中也不便招待前輩——」

靈蛇毛臬陰凄凄的一聲冷笑,說道:「誰要你招待呀?」

小喪門一愕:「怎地他今日的神色不對勁?」他錯愕地在心裡思忖著,再一看另八人的臉色,心裡更是打鼓:「怎地這幾位今天看起來全不對,簡直有點兒像來生事尋仇的樣子,可是我們鏢局並沒有得罪他們呀!我們屠總鏢頭說起來跟他們還是一家人呢?」

他的猜測可還真沒有離譜,「七劍三鞭」里的靈蛇毛臬、七星鞭杜仲奇、百步飛花杜琦琤、鴛鴦雙劍、左手神劍以及河朔雙劍等人,此番邀結前來,果真是為了尋仇生事的。

熊耳山畔,七劍三鞭圍殲仇獨得手,山林突傳冷語,仇獨殘骸頓失,馬屍上又留下以血還血的驚語,這九個武林中的魁首,全都一意認為這些事是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所為的。

於是青萍劍成了「七劍三鞭」中另九人的共同敵人,靈蛇毛臬更是罵不絕口,巴山劍客柳復明雖然和青萍劍是多年之交,心裡也不免對青萍劍很不滿,認為他這事未免做得有違道義。

若以情理而論,這「以血還血」幾個字,果真是青萍劍所寫的話,那麼這江南大俠的所作所為也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因為這事的倡導者,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呀!而以當時的情況而論,也實以他的可能性最大,等到巴山劍客等確實地打聽出仇獨的殘骸果然是在青萍劍之處,他們心中自然更無疑念了。

可是他們哪裡知道此事其實另有文章,其中的奧妙,又豈是他們所能料想的呢?

於是靈蛇毛臬、百步飛花、河朔雙劍等,率先在江湖上散布流言,說青萍劍宋令公表面上雖然做出仁義道德的面孔,其實卻和仇獨是一丘之貉,並且公然取出仇獨的殘骨,傳視江湖,說仇獨已然喪身,第二個就要輪到青萍劍了。

仇獨被殺,這消息的確使得武林震驚,須知仇獨在當日武林中的地位,是無與倫比的,這麼一來靈蛇毛臬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更提高了,令武林同道不解的是,素得人望的江南大俠宋令公,怎會是和江湖中的魔星仇獨是一路的呢?

但是靈蛇毛臬對人說得活靈活現,又似乎不容人懷疑。

江湖自然是傳說紛紛,等到這件事傳到江南時,靈蛇毛臬等人已定下毒計,要南下秣陵,圍殲青萍劍,要使得他在江湖上無法立足,還要令他家敗人亡,其實他們如此做的用意,還不是為了懼怕日後的報復,「以血還血」這四個字,使得這些個目無餘子的武林高手們,食不知味,寢不安枕了。

這件事的始末,小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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