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蓮的輪迴

有時候覺得人的身體就像是一塊太陽能電池,明明氣力已經耗盡了,然而只要一點點陽光,就又可以重新發光發力。

想通了那爛陀的隱喻,我只覺渾身充滿了力量,再不忌憚長途奔徙。而且目標明確,我們決定奢侈一回,選了最高檔的空調快車。不但座位舒適,空間寬敞,行程中還供應茶點與咖啡。而且客人以外國人為主,身上也不會有那種當地人特有的體味。

世界上一切的幸福與不幸,奢侈與簡苦,都是相對的。對於擁擠在下等車廂過道里咀嚼餅碎的乘客來說,坐在高檔車廂里享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就已經是最奢華的享受了,而那些穿著制服推著餐車走在過道中的列車員,在我眼中宛如天使。咖啡和糕點的香味同時撫慰著我的味蕾與疲憊,只覺渾身暖洋洋的無限滿足。

但是接下來的一段汽車旅程就沒有那麼輕鬆了,走的是山路,泥濘顛簸,就像是存了心要和剛才的高級特快形成對比似的,讓人充分體驗到什麼是一刻天堂,一刻地獄。車子跌跌撞撞地游過田野,河流,成群的牛羊,零星的建築,以及頂著盆子走在田梗上的婦人,一路向山頂顛去。

我幾乎以為自己要堅持不下來。但好在所有的車程都會有終點。在我覺得頭昏眼花已經看不清窗外景象的時候,車子終於停下來。那爛陀到了。

為安全起見,小辛特地為我們請了一位嚮導。他叫阿齊茲,是一位獵戶,就住在山下的村莊里,熟知這山上的每一條溝壑每一個岩洞。

雖然住在佛山腳下,阿齊茲卻是一個虔誠的印度教徒,而且還是一個非常傳統的首陀羅農民,固執地遵守著種姓時期的一切禮儀,在見到小辛時,恭敬地跪下來觸摸他的鞋面,並堅持稱他為「辛哈老爺」。他對於自己竟可以給一位剎帝利老爺做嚮導而無比興奮,但是對我這個「外國女人」,卻並不怎麼恭敬,只是由於他的「剎帝利老爺」對我的特別關心才會愛屋及烏地偶爾對我拋來奇怪的一瞥,似乎在問:這消瘦蒼白的病女人有什麼特異之處,竟然可以讓一位年輕尊貴的剎帝利老爺這樣垂青?

儘管我們此前已經同阿齊茲說過此行的目的是尋人而不是朝聖,但他還是一根筋地將我們引往寺院遺址,因為:「每個人來到這裡都是這樣走的啊。」而且他堅持要走在後面,理由則是:「我怎麼可以走在老爺的前面呢?」

這令小辛哭笑不得,一再跟他解釋:「我們是請你來做嚮導的,嚮導,就是在前面帶路的人。你走在後面,可怎麼給我們引路呢?」

但是阿齊茲雖然對小辛恭敬有加,每當小辛開口就像聽到聖旨般點頭不已,卻像是聽不懂似的,照舊自說自話,自行其事。

我自以為是一個執著的人,見到阿齊茲才知是小巫見大巫,在油鹽不進的偏執面前,再強的原則也不堪一擊。

這樣子一路牽牽絆絆夾纏不清,我們到底還是來到了那爛陀寺。那個兩千年前都麗繁華的聖地,那蓮花盛開的地方,如今殘石斷壁,滿目荒涼,只有高大的舍利弗塔還依稀可見當年的恢宏氣勢。

相傳這裡的第一座寺院,建造於佛陀在世時期,這註定它會在後世成為聖地。至了戒日王時代,此地繁華達至巔峰,成為在全世界都享有盛名的佛法學校。中國高僧玄奘、義凈,也都先後來到這裡進修。

然而公元十二世紀時,伊斯蘭王朝統治了印度,穆斯林大肆破壞佛寺,當然也不會放過那爛陀,不但推倒校舍,砸毀佛寺,而且縱火焚燒藏書閣。大火燃燒了六個多月才熄滅,九百多萬卷經書盡皆焚毀。

好在比丘們在軍隊到來之前,通宵達旦地擔來泥土將舍利弗塔整個掩埋,偽裝成一座高高聳峙的土丘,這才使它倖免於劫,留下那爛陀惟一的完整建築。但是這個說法也適用於菩提迦耶的大正覺塔,不由讓我懷疑是否有以訛傳訛或者借代使用的成分。

舍利弗是釋迦牟尼親傳的首座弟子,也是眾弟子中最有智慧的一個,佛祖對他非常信任,還讓自己的親生兒子羅侯羅拜他為師。在佛陀垂危之時,舍利弗因不忍見恩師涅磐,決定自己先行一步。於是向佛陀辭行,回到自己的家鄉,面辭年逾百歲的老母,並向晚輩及鄉里進行最後一次說法,而後在自己的房間中安住禪定,進入涅磐。

當其餘的弟子將舍利弗的骨殖捧給佛陀時,佛陀召集眾比丘說:「你們不要為了舍利弗的涅磐而難過,也不要為即將到來的佛的涅磐而失望。大樹被砍倒之前,會先砍去粗壯的樹枝;寶山在崩壞之前,先要崩掉巨大的岩石。現在舍利弗的涅磐也是這樣。這就是法的自然順序。你們要皈依法,皈依我所說的真理,而不是其他有形有色的幻象。現在舍利弗已經獲證解脫,無諸苦惱。你們也要這樣,要棄除我執,宣揚正法,平靜地看待涅磐。去往極樂,才是靜修的第一功夫。」

然而佛陀涅磐後,眾弟子還是不能徹悟,不能夠只是憑藉精習佛法來寄託思念,於是他們分贈了佛的舍利,在各地建成佛塔拜祭。此風日長,十大尊者的舍利也都被建塔保存,再後來更是發展到凡有高僧圓寂,必建舍利塔。比如我國西安的大雁塔後園,就有一整片舍利塔群。

而舍利弗塔更是因其高大巍峨,被後世許多不求甚解的信徒誤為「舍利佛塔」,也就是佛陀的舍利了。舍利弗塔高八十餘?尺,石梯數百階,從塔頂往下望,廣闊的那爛陀園林一覽無遺,零亂的褐紅色地基依稀可以看出昔年的功能:校舍,僧房,迴廊,反思室,圖書館,香積廚……斷牆一層套著一層,殘破而沉默,見證了兩千年的歷史,飽經戰火與風霜。但它們不說話,只以它們的存在鑒定曾經的繁華與文明,印證著「寶台星列,瓊樓岳峙」的舊時風華。

群山合抱,密林如織,從高處望下去,除了四周濃綠的熱帶雨林就是眼下磚紅的廢墟地基,使茂盛的愈發茂盛,殘破的更加殘破,但仍然是無比壯觀的。

我和小辛在塔頂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出聲,夕陽如血,照在紅砂岩的地基上,有種說不出的傷痛,彷彿整個那爛陀都浸泡在血海中一樣。我們都知道大辛不可能住在景點是,所以下了塔,便催促阿齊茲帶我們往山裡去。

山路崎嶇,叢林茂密,不知名的野花拂落一頭一身,千百歲的老樹盤根錯節,彼此的枝葉在半空中糾纏,搭蓋天然屋宇。由於長年的雨水浸淫,很多樹枝上生出濃綠黯黃的絨毛,比它本身粗壯出很多倍。

我看著這些樹木,不由感到自身的渺小與無助,它們彷彿從亘古時代就已經根植於此,除非砍伐,否則沒有生也沒有死,與天地永恆同在。如果大辛要選擇這樣的地方靜修入定,那真是隨時可以隱身。我甚至懷疑,若他一直靜坐下去,許多年後,身上會不會長出綠色的枝葉和地衣來,與這座山、這些樹渾然一體。

阿齊茲在我們的再三勸說下,終於肯走在前面了,但是很不自然地斜著身子,而且時不時地就要回頭問候一聲「尊敬的辛哈老爺」。當他發現辛哈老爺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他身上時,動作和聲音的幅度就大起來,一邊大聲抱怨一邊反覆地做著用力往下劈的手勢,即使無人回應,也獨自說個不停。小辛簡單地翻譯:「他在說,這山很大,可以住人的岩洞或樹屋有成千上百個,這樣的找法可不行。」

我有些驚異於陌生得像一個謎的阿齊茲在這瞬間與我驚人相似的念頭,喃喃說:「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這句古詩此刻真是現實最好的寫照。

從古至今,從印度到中國,原來人們對於山的敬畏從來都沒有變過。

小辛敬佩地說:「你們中國的古詩真厲害,好像不論什麼事,都可以用一句詩來形容。」

「說得不錯。所以,再教你一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說,因為苦苦地思念一個人而消瘦,卻依然深愛他,無怨無悔。」

小辛久久地重複著那兩句話,然後,很肯定地說:「我明白了。」

「真的明白?」

「當然,因為我也是這樣。」

我噤聲。如果在前世真是我欠了大辛,那麼小辛呢,難道欠了我?一種不易察覺的難堪的寂寞,在黃昏的山林中悄然盪起,潛潛冥冥,掠過小辛也掠過我。連阿齊茲也難得地停下自言自語,做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忽然覺得這整個印度之旅都是難堪的,從一個廢墟到另一個廢墟,無論宮殿或廟堂,一例都成歷史殘跡,無不傷痕纍纍。榮譽,名利,權位,信仰,在歲月風塵中都虛無縹緲而殘破不全,惟有此刻的寂寞是沉甸甸的真實存在,如影隨形,同正在密密縫合的暮色一起游移過來,漸漸沉澱。

當夜,我們沒有找旅館,就留宿在半山的一個木屋中,那是阿齊茲打獵時的臨時住所。

屋內無床無枕,只有兩張木板,上面鋪著已經發霉的乾草。小辛很擔心,但我告訴他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睡在曠野,何況,有瓦遮頭,也不能算是露宿。

我們把床板打掃乾淨,撿來新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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