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價值交換

局長級的人之中,有一人最近要退休。

是蠶絲局長的渡部俊二這人。他是局長之中年紀最大的。儘管他屆滿規定的退休年齡還有數年;可是省署的人事,常見不等退休年齡就解除局長職務而外放出去。那是當事人的願望,也是省署人事安排上的方便。所謂的當事人的願望,比如說,也有人辭去官職而去被提名為代議士候選人。那樣時候,他通常在官僚時代就與政治人物的關係密切,得到那個政治人物的支援,分得某縣市的地盤,而在那兒被提名為候選人。

如果外放是省署為了人事安排上的方便,那麼不消說,提前退休的那個官僚的出路是省署替他從中斡旋的。就農林省而言,要求外圍團體或關係企業安插退休官僚是輕而易舉的事。蠶絲局長渡部內定將被外放出去填補某大酪農公司的董事缺。蠶絲局長跟酪農公司沒有絲毫關係。能夠安插官僚進入沒有關係的機構,算是行政機關對民間公司的支配力量的展現。

渡部蠶絲局長的後任,預定從省署內的處長提升。實際上是為著提升那個處長才決定蠶絲局長的退休。處長是現任農林大臣的遠親,大家預料他遲早會比誰都爬升得快。

對於這種人事關係,山田事務官一向不關心。那好像是雲霄上的事情,跟他一丁點兒關係都沒有。人,對於不是發生自己身邊的事,總是缺乏真實感。蠶絲局長要出去當酪農公司的董事也好,那個處長會升上局長也好,那種波浪的起伏怎麼也影響不到他。

可是,對於他人的升遷,誰都是有興趣的。在飯廳,這個內定的人事安排,成為大家低聲悄語的話題。

就在這個當口。

山田從省署的傳言中知道了西律師被警視廳傳去問話,那雲霄上的人事安排遠比不上這事來得靠近身邊;對這事他也有興趣。

西被傳喚,但不是被逮捕,似乎只是傳去作參考性問話而已。可是,山田心中早已認為那案子已經終止偵查,所以這新聞對他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靂。警視廳要得,還不死心嘛,他想。

不消說,西的被傳喚,跟倉橋副科長的離奇死亡有著關係。倉橋之死不是單純一個人的離奇死亡。死亡之背後,關聯著砂糖進口的大瀆職案。警視廳的目的,毋寧說,似乎是要重新挖掘因倉橋副科長的死亡而潰敗了的瀆職案。

這次警視廳是很認真的,視之突然傳喚西律師一事也可以想見。從前的調查止於行賄的業者和受賄的股長和副科長,沒有波及到西律師的身邊。這次不同了,看來警視廳掌握了確定不移的證據也說不定。

山田心中替警視廳叫好。警視廳一度佯裝撤退,實際上是執拗地,一步一步地在搜證。既然傳喚了老奸巨猾的西,警視廳手中必定握有足以制服他的有力證據。

山田那一天鎮日可樂了。

由於警視廳重新部署偵查,農林省乃發生動搖。那在山田事務官的眼睛裡也看得一清二楚。處長和科長都心不在焉。現任局長是跟案件沒有關聯,可是轉任農地局長的岡村是漩渦中的人物,他一定是坐立不安了。尤其是西律師被傳喚,他諒必是驚慌得可以了。岡村外表上氣度豁達,其實是膽小怯懦的人。這一點其他人都錯估了他,只有山田是例外。

因為岡村有實力大臣撐腰,有恃無恐,自以為頭腦靈敏,手腕俐落,於是一意孤行,目無法紀。這在旁人看來,視之為一個官僚,誠然是與眾不同。實際上岡村是比誰都色厲內荏的官僚,這常常跟隨他巡迴地方的山田最清楚不過。高級官僚在省署很少會暴露其本性,可是在旅途,不由精神鬆懈而會露出馬腳。

在省署的這裡那裡,警視廳的搜證再度成為大眾竊竊私語的話題。危機一度成為過去而再度發生時,會帶給善為想像的人,上次所無可比擬的嚴肅和認真。案子剛被揭發時,因為沒法預想搜證會進展至什麼程度,所以儘管確乎激起了情感的波動,但那卻是沒有密度。然而這次,雖然聲勢沒有上次來得大,卻帶來一股令人生懼的沉悶氣氛。

不過,山田只是跟那個案子多少沾點邊而已。他始終一貫從不失去旁觀者的立場。不,因為沾點兒邊的關係,反而比絲毫無關的人有興趣。可是,無論案子如何有進展,山田自己絕不致於被捲入案子的漩渦里去。

當屬官有多年的山田,養成了一種習性。那是喜歡他人發生不幸,不喜他人的幸福。況且,這次的對方是岡村。山田被這個局長頤指氣使,而曾一次又一次地逆來順受過。警視廳願意替他報仇的話,那是最好不過的事。

山田辦公時也覺得快活。但在這省署里還有一個人,不受這沉悶氣氛的感染也顯得好快活的人。他是這次決定退休,內定就要就任外圍企業的董事的渡部蠶絲局長。他目前只是在等著兩周後的正式的人事命令的公布。工作移交差不多辦好了,如今每天無所事事。

蠶絲局長雖然就要下放到關係公司去,可是將來以那家公司的董事身分,無疑地將擔負起農林省和那家公司之間的管道任務。薪水也看著這份利益上,公司方面一定會給予破格的待遇。收入至少會比做官時的薪水多一倍以上。更且當了董事就不會有什麼退休年齡。

「什麼都替上級設想周到。」山田回到家就跟老婆發牢騷:「我到了退休年齡時,怕不會有什麼機構撿我這個人去的。能夠找到業者的約雇職員算是好的了。那薪水也不過是目前的三分之一吧。怎麼說也是老人的新職嘛;可是,同樣是老人的新職,局長級的就大不相同。這組織的結構,徹頭徹尾對上級的人都有好處。」

警視廳偵二課再度逮捕了以前拘留後釋放的業者那邊的兩個董事。

說起業者的砂糖公司,那不是大戰前就有的大型公司,是戰後合併中小企業而成立的公司。原糖的進口依以往實績,大型公司分得多量配額,於是為爭取剩下的少量自由配額,中小砂糖公司乃對農林省各顯神通。多家小公司這時際憬悟到如各自為政有如一盤散沙,將因力量分散而不足以對抗大型公司,於是他們組成了一種共同企業公司。他們以為這樣就較為容易分到原糖進口的配額。

這家精糖共同企業公司里有個頗為能幹的人。據說他是異國人士,當然,名字是日本名。把一盤散沙的多家小公司組成一個共同體的,也是這人發揮的幹練手腕;而就是這人對準農林省的實力大臣猛烈活動起來。

不消說,他與大臣之間互相有過利益交易。

沒多久,那個實力大臣轉任其他位置,後任以自己的黨羽填補。當時留下一段笑話:前任大臣黨羽的新任大臣就職致詞之際,對著全體官員堂堂演說道:

「從今以後各位要認為農林省的大臣有兩個人才好。」

不消說,一人是派系首領的前任大臣,一人是其黨羽的他自己。

目前,警視廳居留的精糖共同企業公司的董事二人,就是上面提到的那個頗為能幹的人之心腹。由於有這層關係,農林省再度面臨瀆職案暴露的危機。

在上次的搜證,警視廳那邊掌握的證據資料等已經有很多。不過在那個時點上,因關鍵人物倉橋副科長的死亡,搜證工作頓告停頓。可是,從這次的再度展開搜查看來,可以知道警視廳並不是那樣就放棄了砂糖瀆職案的偵辦。警視廳是執拗地等待著再度展開搜證的時機。

不久,曾被拘留過的大西股長再度被票傳。不過這次沒有立即發出逮捕狀。是連日的傳喚;他被目為終必被拘捕。

報刊也再度大肆報導這樁案子。觀測記事寫道:警視廳再度偵辦這樁案子是頗為難得。從前的搜證因某種緣故而一時觸礁;但就在這之間警視廳似掌握到更加有力的證據。這次,警方的搜證好像異常認真,諒不致像上次那樣中途挫折。必將追查至水落石出。因此,有可能局部波及政界,致政界方面不無受到衝擊。……

偵二課的偵查案子的手,看來著著伸展過來了。那是從省署的氣氛就可知道。高階層七上八下,不停地舉開會議,那諒必是在討論因應搜證的對策。

普通的會議是明朗而開放的,與會的人也多。可是,這一陣子的開會是秘密的,是匆匆忙忙的,與會的人少,沒聽見笑聲,各個都表情凝重。

「這次跑不了啦。」

山田事務官斜眼窺視會議室的動靜,暗自歡喜。每天的上班也不由精神百倍。今天會有什麼變化?誰沒來上班?沒來上班的人可不就是被警視廳傳喚去了?他就是滿懷著那種期待。

這比觀賞他人的瓦上霜還要有趣。如果是全無關係的其他省署的案件,那就不會這樣興趣盎然。因為是自己省署的案件才這麼覺得有趣。

「這次要犁庭掃穴了。」山田作此預料。

無論如何,西律師正在受調查。在某種意義上,他是這個案子的核心人物。倉橋副科長是在實務面擔任了業者和官僚之間的管道角色;西律師則是策略面的導演。西與政治人物有連繫。在那個意義上,西的角色遠較倉橋為重要。

就是那個西正在受到連日的調查。如果西一五一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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