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考慮要不要穿過竹林,忽然聽到一陣朗朗的讀書聲,凌風凝神聽去,原來是在朗誦南華經,語聲鏗鏘,如金石相擊,斷句圓潤,如珠落玉盤,凌風不由聽呆了,暗忖:「此人發音雖小,卻是清越已極,語音穿過風聲簌簌的竹林,不但不被吹散,聽起來反有如就在面前,此人必有絕頂內功。」
他好奇地閃入竹林,循音而去,轉了半天,聲音愈來愈遠,前面歧路越來越多,他不禁悚然一驚,想道:「莫非是陷入什麼陣哩!」定下神來,仔細觀望,每棵竹樹似乎都是一般距離,每八枝竹佔住八個方位,圍成八卦形,心想:「這怕就是師父常謂的八卦陣了,此陣原為武侯所創,絕傳已久,難道天下竟有人識得?」轉念又想道:「這必為此間主人為防外敵所布,如果主人怨我妄入竹陣,任我困在陣中不加指點,只怕不易闖出了。」
他想了一會,忽然靈機一動,身子一屈,一個「一鶴衝天」,拔了起來,他原想縱上二三丈,再用雙手抓著竹桿,攀揉而上,哪想到一拔之下,身體猛升至五丈左右,已經接近尖梢,他心中大為驚奇,也不暇細想,右手在竹枝上一借力,身體再上升三四尺,雙腳站在尖端下。
他舉目一看,周圍數百方丈全是高矮一樣的竹子,竹林的盡頭是一片翠綠的草地,草地中央,有一塊如平台般的大石,那塊大石通體雪白,光滑無比,上面放著一本書,一支玉簫。
凌風心想:「剛才讀書的高人,離我立身之處不過二三十丈,可是我在竹林中穿來穿去,也不知跑了十幾里,竟然走不出這百十根竹陣,看來這陣法非常厲害,如果我從竹尖上躍過去,只消幾竄,便可衝出。」
但是他再仔細一看,心中暗暗叫苦,原來每枝竹子與鄰近竹子都相隔七八丈,凌風自信可躍四五丈,這還是他剛才上縱時,功力大增給他的信心,可是要想從軟軟的竹尖頂一跳七八丈,那是萬萬不可能,他正在沉吟設法,突然身後一個蒼勁溫和的聲音:「傻孩子,趕快下來,隨我走。」
凌風回頭一看,只見身後一丈外站著一個清奇老者,一身書生打扮,滿付書卷氣息,凌風只看了一眼,不知怎的,心中對這老者竟是十分依戀,十分信任,也不管他有無惡意,依言跳了下來。
那老者見他從五丈竹尖落下來,輕飄飄的沒有一絲聲音,不覺暗暗點子點頭,滿臉笑容道:「孩子,你工夫不錯呀!你師父是誰?為什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呀?」
凌風仔細打量那老者,只見他方額挺鼻,雖然兩鬢花白,可是臉上細皮嫩肉,卻還顯得出他年輕時的英俊不群,凌風愈看愈是敬愛,心中不想騙他,恭身答道:「弟子姓吳名凌風,是神醫隱俠朱敬文徒弟。」
老者吃了一驚道:「朱敬文是你師父?這孩子一心精研醫道,工夫卻不高明,你剛才表演那手『平沙落雁』,你師父身手也那麼美妙呀?」
凌風心想:「師父年紀和他也差不多,他怎麼喊師父孩子呢?」他聽到老人稱讚他,心中有些不好意思,訕訕答道:「弟子功夫是依著先父所遺留下的著作練成的,師父只在旁指點,弟子從未見師父施展武功。」
老人沉吟一會奇道:「你爹爹怎會知道本門功夫呢?啊!你姓吳,你爹可是吳詔雲?」
凌風凄然點頭道:「家父已逝。」
「他!他怎麼會死去呢?」
「家父因名望太高,受武林一般小人妒恨,被峒崆掌門厲鶚、武當派紫陽道人、峨嵋苦庵上人、點蒼高手謝長卿聯手暗算,命喪荒山。」凌風悲憤道,他現在已不將崑崙卓大俠視為仇人了。
老人臉上一陣激憤道:「好,厲鶚這小子,他師父臨終時還托我照顧他,哼,我三十年不出江湖,這小子竟敢殺害我師侄,這筆賬倒要算清楚,哼,也顧不得他師父清虛子的交情啦。」
凌風剛才聽這老者的口氣,心中已隱然明白這老書生必是本門中老前輩,此時聽他如此一說,心中更無疑意,尋思:「朱師父常說,太極門傳到他自己師父一代,門戶大光,出了兩個蓋世奇才,就是爹的師父和師叔,兩人不但武功絕高,醫術之妙,直可媲美華佗,眼前此人只怕就是東嶽書生雲冰若哩!」當下翻身下跪,叩了兩個頭道:「風兒給師叔祖叩頭。」
那老者哈哈大笑,雙手一揮,凌風只覺一股大力一托,不由自主的站了起來。
老人道:「孩子,你怎知我是你心中所想的人?」
凌風答道:「剛才弟子聽師叔祖話中,明明是本門一位老前輩,您老人家打扮與師父所說又是一樣,所以弟子才敢肯定。」
老人微笑贊道:「好孩子,真聰明,你長得可不像你爹哩!」
凌風一生下來,母親便撒手而去,三歲時,父親一去不返,他腦海中根本沒有母親的印象,父親音容顏貌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這是他一生的大恨事,此時老人無意提到,凌風心情大大激動,神色凄然欲泣。
老人發覺凌風神色不對,心知觸動他傷心之事,心中甚是歉然,柔聲道:「好孩子別傷心,爺爺教你一套功夫,把這批奸賊全宰了。」
凌風這幾日來心中受盡煎熬,此時聽到這慈祥可愛的老人,親切的安慰,再也忍耐不住,撲到老人懷中,大哭起來。
東嶽書生雲冰若這三十年來沒有踏出泰山一步,終日只與清風為伴,明月為友,此時懷中抱著一個俊秀的青年,心中愈想愈愛,口中又反覆地說道:「好孩子別哭,乖孩子別哭,爺爺替你報仇啦!」
凌風哭了一會,用雙袖擦了擦眼道:「爺爺,你瞧風兒武功可不可以練到……練到與我爹爹一樣?」
他想到辛捷那日在泰山大會威風凜凜,原想問可不可以練得和辛捷一樣,可是轉念一想:「爺爺可不識得辛捷呀!」
東嶽書生實在愛凌風極了,不加思索介面道:「不成問題,不成問題。你怎麼會跑到這來呀?」
凌風當時把他如何參加泰山大會,如何墜崖,如何隨中得救,如何誤食血果,一一說了出來,他天資敏捷,措辭得體,形容得有聲有色,老人眯著眼,津津有味地聽著,當他聽到凌風巧食血果,臉上神色微變,但隨即恢複笑容。
老人道:「孩子,你福緣真是不小,這棵血果樹是百年前一位老前輩費盡心血培養出來的,此人天性酷愛花草,他知此樹千年一結實,自己壽數有限,原來不存據為已有之意,只是炫耀自己栽花植樹的本事而已。
「我道這樹還要半月才結果,那時再來守護,想不到會提前十來天,只怕此樹吸收你純陽之氣,提早成熟哩!
「種植此樹的前輩,原是我太極門中死對頭,他大概再也料不到自己辛辛苦苦培育的仙果,竟被我太極門一個小徒孫不知不覺的享用了,哈哈!」
他回頭一看,凌風滿臉凄惶懊喪後悔之色,心想:「這孩子心地厚道,服食此種天地靈氣所種的仙果,原是天下武學養氣之夫,夢寢所求的事,他巧食此果,不但毫無喜色,竟後悔不該取食,使我空手無獲。」
他愛極凌風,處處向好地方想,其實凌風一方面固然是內心慚愧吃了師叔祖守候的靈果,主要還是想到靈藥再難求得,阿蘭雙目復明,希望非常渺茫哩!
老人微笑道:「我原在無意中發覺此樹,並非有意守待,你也用不著不安。」
凌風心內訕訕,他從不撒謊,忸怩答道:「風兒想到另外一件事,心中很是懊悔。」
凌風抬頭一看,老人正注視著他,臉上充滿急切欲知之情,當下便把阿蘭雙目失明的經過,從頭到尾的說了一遍,當他講到自己無意服食血果,希望毀滅時,不禁又是凄然欲泣。
老人很是感動,沉思了一會道:「目下我也想不到什麼好法子,金蛇之毒確是非同小可,嘿,你瞧我真老糊塗啦!在這竹林中你耗了老半天,來,隨我到我住的山洞去。」
凌風跟在老人身後,左穿右轉幾下就走出竹陣,心中默默記著走過的路徑,兩人走到那塊巨石旁,老者指向那石後道:「這就是我居住三十年的山洞了。」
凌風繞過那塊高達二丈的大石,只見一個圓圓的洞口,光線甚是昏暗,二人走進山洞,凌風覺得地下甚是乾燥,全是白色岩石,洞中陳設簡單,一張石床,幾張石椅,凌風想道:「在這孤寂的山谷,在這暗淡的山洞,渡過了三十年漫漫的光陰,雲爺爺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呢?」
老人道:「風兒,你一日一夜沒休息,先到床上去睡一覺再說,待會醒來如果餓了,就從此洞向前走,一直通到後山腰,那兒遍山遍野全是鮮棗。爺爺也要去練練功啦。」
凌風此時心情一松,立刻感到有些疲倦,當下依言去睡。
凌風一覺醒來,已是晌午時分,他一躍下床,走出洞口,只見雲爺爺正坐在大石上仰望天邊的白雲,神態非常悠揚,他不敢驚擾,想道:「我何不到後山去瞧瞧。」
他又跑進山洞,向前走了一會,漸漸開朗起來,轉一個彎突然光線大明,原來已到盡頭,凌風探頭一看,原來外面是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