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辛捷與菁兒面對面漂在波尖上,借著波濤愈來愈近,兩人心中都充滿著柔情蜜意,但是忽然間,天色一暗,巨濤平地高升數丈,接著狂風大舉,白浪掀天,辛捷施出最上乘的「暗香浮影」輕功,仍然不能立穩,忽見菁兒一聲尖叫,一個巨浪來,將她按倒向後——
辛捷頓覺熱血沸騰,忘記了自己的危險,也忘記了是在鯨波千丈的怒海上,雙足猛點,雖然全身盡濕,仍然讓他掀起數尺,向菁兒撲去——
驀的又是一個滔天巨浪擊來,辛捷在洶湧的浪濤上借力飛起,力量本就脆弱,哪經得起這巨浪一擊,浪花中只見菁兒也被巨浪捲去,不由大急,但此刻哪由得他思索,他只覺耳中、口中、鼻中全是鹹鹹的海水,全身不由自主的隨著波浪起伏,但他仍可覺出自己是在漸漸下沉,因為他已漸漸聽不見那怒號狂風,他漸漸深沉入海底——
狂風暴雨依然肆虐,滔天巨浪洶湧著,大自然的怒吼聲震徹低垂的天穹……
這種颶風來得快,去得也速,曾幾何時,黑雲遠去,日光普照,海浪也平靜下來,撞毀的船軀也露出海面,只遠處一道七彩虹光彎在水平線上。
辛捷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立刻發現自己躺在一帶黃沙灘上,浪花輕輕拍著他的腳踝,他腦海中一時空空,什麼也記不得,他把左手捏住右腕,依稀能感覺到微微的脈跳——
「對了,這就是生命的搏動——人生的鐘擺不也正是這樣悄悄地動蕩著嗎?不過沒有人察覺罷了,而人的生命就完全淹沒在此遲緩的搏動中,其餘的——」
他忽然在腦海中思索著這個問題。
「其餘的只是幻夢罷了,一些不成形的幻夢,蠢動的,片斷的夢,令人可恨的可笑的影子……如隨風飄蕩的棉絮一般的喧鬧聲音,奇形怪狀的痛苦,歡笑、夢、夢……一切全是幻景——」
這時兩隻白鷗低低飛過,對地上躺著的他奇怪地看了一眼,然後互相驚奇似地對鳴一聲,凌空而去。
「但是——但是在這渾昏的夢裡卻有些值得捕捉的影子,有無窮的真,無窮的——」
奇怪的是此刻他只能想到真與美,卻想不到「善」!
漸漸他空洞的腦海充實起來,麻木的思想也敏捷起來了,他能記得一切。
他想到可愛的菁兒葬身鯨波,還有自己所受的凌辱,「這一切都是那可恨的無恨生夫婦所引起的!」他不由咬牙切齒。
但立刻他想到無恨生超凡人聖的武藝,自己苦練十多年連人家一招也接不了,他忽然覺得七妙神君所傳的武藝真是太不中用了。
但事實上不容他永遠這樣躺著胡思亂想,終於他站了起來。他四目一望,顯然的這是一個小孤島,他相信這島小得圓周不出十里。但島中間卻是一根根石筍般的山峰,光禿禿的一草不生。
他還記得若不是自己在落海前硬提氣逼住了內穴,此刻早已被水泡死,但縱然如此他也疲累不堪。
他掙扎著往島中間走去,當他勉強翻過一根石筍峰時,忽感一片天昏地暗,四面景色,似虛還真,宛如置身海底。
而且他實在也走不動了,他只好坐下用那被認為「毫不中用」的內功來企圖恢複一些真力。
等到真氣運行一周之後,他覺得真力恢複不少,但他卻更驚異地呆立在地上,原來他發現這群石筍中仍然是一片天昏地暗——他原先還以為是自己疲累眼花的錯覺所致。
回首一看,自己方才進入的路也找不到了,四周只是昏暗的一片,一切山石樹木都似真還虛,辛捷盡得七妙神君七藝真傳,端的是九流三教的功夫無所不精,此時立刻發現是陷身子一個陣圖中,由此推想,這小島上必住著世外高人。
七妙神君的棋藝在七藝中尤其是他最得意的功夫,他的棋藝與一般棋士大為不同,乃是先行研究各種陣法,窮通相剋之理以後,才用到棋盤上來,是以雖曰精於弈棋,其實更精於天下百陣。
辛捷盡得梅山民真傳,略一過目,便知此陣乃借天生石筍所布成,似乎類似中原所謂的「奇門五行陣」,當下略一盤算,起身從左面「金門」走入。
辛捷按著奇門五行陣的變化左右盤迴了一會,暗忖再一轉彎,便可由土門出陣,哪知一轉彎,竟回到原來的地方。
這一來令辛捷驚異不已,心中暗思不知此陣究竟是何陣?
正潛心沉思時,忽然一陣箏聲傳了過來,那箏聲音調激昂之極,似乎不是尋常弦簧所能發,辛捷不禁側耳傾聽,那箏聲鏗鏘高昂,暗暗有金戈鐵馬之聲。再聽一會,箏聲益發振人心弦,似乎彈箏人愈來愈憤怒,箏聲也愈來愈急,彷彿那彈箏人恨不得一舉毀掉整個地球一般。
辛捷從那古怪的煙霧中依稀可以辨出箏聲乃是發自石筍陣的中心,於是他憑聽覺往中心走去。
也不知白繞了多少路,但終於那箏聲愈來愈近了,最後辛捷爬過一個石峰,發現箏聲就發自石峰根下。
這全陣的中心煙霧反倒甚是稀薄,辛捷可清晰看見一個紅光滿面的老和尚坐在石上彈箏,那箏金光閃閃,竟是純銅所鑄,難怪聲音如此激昂。
那老者看來箏藝不甚精湛,必須全神貫注才不致彈錯,但起指拂袖之間,竟帶獵獵風聲,氣度威猛之極。
辛捷看那老者白變黃的鬍子,看來總該有百歲以上的年齡,但他的威猛氣度卻似五六十歲人,而且紅光滿面,健壯異常,不由大奇。
這時箏樂已奏到將完高潮,急急箏音中透出陣陣海嘯山崩之聲,令人膽顫心驚。驀的,鏘然一聲,似乎曲終音止,但那老者卻似愈更憤怒難止,拍的一掌擊下,竟將一具純鋼的大箏,打成一塊扁扁的鐵餅,接著反手一拍,立刻將身旁巨石筍擊成石粉!
辛捷看了,心中大吃一驚,心想:「這老者功力之深,端的平生未見,只怕那無恨生也不能輕輕一掌將石筍拍成細粉,想不到這小島上竟有如此人物,難道——」
這時那老者忽然抬頭向自己藏身處一招手道:「小娃兒,聽夠了么?還不與我下來。」
辛捷躲在上面自以為甚是穩妥,哪曉得人家頭都不抬,就知道自己所在。當下只好硬著頭皮,一躍而下。
那老者睜眼對辛捷望了一眼,笑笑道:「吃點東西吧。」隨著在地上拾起兩顆青色果子送過去。
辛捷見老者眼光凜然有神,但突然對自己一笑,請自己吃東西,不禁又驚又喜。
原來辛捷白海上遇難到現在仍是空著肚子,方才還不覺怎樣,這時被老者一提,立覺餓得不得了,看那青色果子晶亮可愛,不由垂涎,忙伸手接過。
咬了一口,果然味道香甜,極為可口,但忽想到:「他怎麼知道我餓的緊?」不免抬頭看那老者一眼,那老者對他一笑,辛捷只覺得這老者慈祥之極,但方才箏聲中卻是一片憤怒之音,不知什麼事惹怒了這老人?
吃完了兩顆果子,忽聽那老者道:「我這仙果非同凡品,看你步履凝穩,倒像是有幾十年內功在身一樣,你用功運氣一番就知道這果子的好處了。」
辛捷不知怎的,覺得這老人說話中有一股令人不能抗拒的力量,雖然這兩顆果子難以果腹,但當下依言坐下,猛提一口真氣,行功打坐起來。
真氣透過十二重樓以後,辛捷只覺渾身舒泰無比,飢餓全消,真有說不出的受用。
那老者此時卻驚咦一聲,原來辛捷此時盤膝端坐,寶相莊嚴,頭頂陣陣白氣冒出,這分明是最上乘的內家功夫,而且非有四五十年功力不能達此境界,眼前這少年看來最多二十歲,卻具一身上乘內功,不由大奇。
辛捷行功完畢,一躍而起,對老人一揖到地,道:「謝謝老前輩厚賜,晚輩受益匪淺。」
老者欣然一笑道:「娃兒現在才知道好處吧!」
辛捷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那老者又道:「娃兒,你的內功可真不錯呵,看你運功情形不會是無極島主的門人,更不是小戢島的路子,難道除了我們三個老不死的,天下還有其他如此精奧的功夫?」
辛捷何等聰明,立知對面這老人就是世外三仙之首的大戢島主平凡上人。忙恭身道:「晚輩辛捷拜見平凡上人。」
辛捷受梅叔叔叮囑,不可以將師承告人,只好道:「晚輩這點末學哪能與世外三仙相提並論。」
這句話倒是由衷之言,因為他此刻對自己本門功夫實在信心盡失。
那老者臉色一沉道:「小小年紀就言不由衷,我知你心中定自以為你師傅功夫能勝過世外三仙是不是?」
辛捷忙辯道:「晚輩確是由衷之言,方才晚輩一生所學連無恨生的一招都接不下……唉……」
辛捷想到這裡就懊喪地嘆了一口氣,但聰明的他卻不明白這平凡上人何以如此看重自己這點「微末」本事?
他原是高傲無比的人,被無恨生三番兩次擒住後,灰心得近乎有點自卑,是以見了平凡上人不禁對他份外恭敬,甚至有點害怕。
那平凡上人聽他如此說,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