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捷伸手拭了拭面上的雨水,又踱回檐下,見那怪人又似在沉沉睡著,站在那裡想了一會,他又坐在那人身側。
坐了一會,雨勢漸住,天色也將亮了,那怪人仍無動靜,辛捷漸漸不耐,忖道:「萬一此時有人走來看見,豈非又是笑話?」
晨曦微明中,辛捷看見江邊果然有人來了,似還不止一人。
他日力特強,遠遠望去竟然全是女子,其中四人抬著一物,像是輕轎之類的東西,另一個女子走在前面,卻空著手。
辛捷心中又暗地叫苦,試想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年,與一個衣衫襤褸的花子,在如此清晨,並肩坐地上,被人見了,成何體統?
他心中正自打著鼓,卻見那為首少女用手向自己所坐之處一點,面上似有喜容。
他更是奇怪,自己和這少女素昧生平,這少女怎會指著自己,難道是在笑我這種情況的滑稽,但一個少女似也不應如此呀。
那少女穿著翠綠色的衣裙,雲鬢高挽,眉目如畫,在此微明的晨曦,望之直如畫圖中人,辛捷不覺看得痴了。
那少女越走越近,而且根本就是沖著辛捷所坐之處而來,後面另四個少女似是奴婢,一人一角抬著一隻軟榻。
辛捷實是如墮五里雲中,越看越覺奇怪,哪知更奇怪的是那少女竟走到他的面前,口角一揚,淺淺一笑,盈盈向他福了下去。
辛捷被這一笑一福,弄得不知所措,慌張地站了起來,怔在那裡了。
後面那四個奴婢狀的少女,也沖著他一福,但卻跪在那狀似丐者的怪人面前,將那怪人平平抬了起來,放在那軟榻上,那怪人微一開眼,四顧了一下,又沉沉睡去了。這一來,確是使辛捷更為迷惘,他茫然望著那少女,那少女又是盈盈一笑,辛捷連忙一揖到地,說道:「姑娘……」
但他只說了這兩個字,卻張口結舌地再也說不下去,皆因他根本不知道這少女是誰,也不知道這少女和怪人之間的關係,為何領著四個婢環來抬這怪人,更不知道這少女為何對自己一笑。
哪知那少女見辛捷的樣子,第三次又盈盈一笑,這時陽光初升,辛捷原是蒼白的面龐,此刻竟隱隱泛出一絲紅色。
那四個婢環將那怪人放在軟榻上後,又一人抬著一角,抬著軟榻向來路走去。
少女美目一轉,突地嬌聲說道:「家父多承公子照應,賤妾感激得很,今晚賤妾略備水酒,在敝舟恭候公子大駕,聊報此情。」
說罷又深深一福,轉頭走了。
辛捷更迷惘了,他再也想不透,這個風華絕代的少女,竟是那丐者的女兒,他更想不透為何這少女請自己到舟上飲酒,又說自己照顧了她的父親,難道這丐者真是她父親嗎?即使這丐者是她父親,自己也未照顧過這丐者呀。
何況她的船是哪一條呢?江邊上有這許多船,又怎知哪一艘是呢?自己即使有心赴約,但也總不能條條船都去問一問呀。
這許多問題在辛捷心頭打著轉,他白語道:「奇遇,奇遇,的確是奇遇,這少女美得離奇,這番倒給范治成說中了。」
說到這裡,也怪得離奇,他猛地一拍前額,忙道:「我真是糊塗,那范治成看來知道這怪丐的底細,今日回去,我一問他,不是什麼事都知道了嗎?」
於是,他暫且將這些問題拋開,整了整衣衫,向仍在江邊等著自己的渡船走去。
但船至江心,辛捷望著浩浩江水,心思仍然紊亂得很。
在石室中的十年,他習慣了單調而枯燥的生活,習慣了除卻武功之外,他不去想任何事,但是此刻他離開石室踏入江湖只寥寥四、五天,已有那麼多事需要他去考慮和思索了。
梅山民交給他的,是一件那麼困難和複雜的任務。
十年前的慘痛回憶,他也並未因時間的長久,而有所淡忘。
再加上他自己最近才感覺到的那一種「甜蜜的煩惱」,他曾用了許多力氣救回來的方姓少女那哀怨而美麗的眼睛,黃鶴樓下翠綠少女的甜甜的笑,現在都使他心湖中起著漣漪。
就算是鳳林班的那個妓女稚風吧,雖然他鄙視她的職業,但那種成熟女子的柔情風韻,也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也使得他深深地被刺激著,雖然他分,不清哪是屬於心靈的,還是屬於肉體的。
船靠了岸。
那車夫正坐在車上,縮在衣領里疲倦而失神地等著他,他不禁開始對世界上一些貧苦而卑微的人們,起了一種憐憫同情。
車夫見他來了,欣喜地跳下車來,打開車門,恭敬地問道:「老爺回家去吧?」
辛捷點了點頭,他開始想:「人們的慾望有著多大的不同呀!這車夫看到我來了,就覺得很滿足和欣喜,因為他也可以回到他那並不安適的床上,不再需要在清晨的風裡等我,而我的慾望呢?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我的慾望究竟是什麼,只知道那是一種強烈的慾望、希望,我所得到的都是無上的完美。」
「但是我能得到嗎?」他長嘆了口氣,走到車子上。
車廂里寂寞而小,他望著角落,此刻他多麼希望那曾在角落裡驚慌的蜷伏著的女孩,現在正伴著他坐在車子里呢。
於是他催著車夫,快些趕車,其實他本知道,從江邊回家,只是一段很短的路而已。
山梅珠寶號剛啟下門,店伙們惺忪著睡眼在做著雜事。
辛捷漠然對向他殷勤地招呼著的店伙們點了點頭,筆直地走向那少女的房裡。
他並未敲門,多年來石室的獨居,使他根本對世俗的一些禮儀無法遵守,雖然他讀過許多書,但每當做起來,他總是常常遺忘了,而只是憑著自己心中好惡,隨意地去做著。
那少女正無聊地斜倚在床上,見得他進來了,張口想叫他,但瞬即又發覺自己的失儀,紅著臉靠了回去。
辛捷只覺得心裡甜甜的,含著笑,溫柔地說:「姑娘在這裡可安適嗎?」
那少女睫毛一抬,明亮眼睛裡的哀怨、郁憂之色,都減少了大半,而換上一種錯綜複雜的光芒。
她含著羞說道:「我姓方……」
辛捷忙應聲道:「方姑娘。」
他心中覺得突然有了一種寧靜的感覺,見了這少女,他彷彿在感情上有了一種可以依靠的地方,再不要去擔心自己的孤零。
那少女已羞得又低下了頭,須知一個未嫁女子,向一個陌生男子說出自己的姓氏,那其中的含義非常深遠的,那表示在這女子心目中,至少已對這男子有了一份很深的情意。
她自小所見的男子,不是村夫,便是竊盜,和那陰陽怪氣的金欹,辛捷爽朗的英姿,和藹的笑容,使得她少女神聖而嚴密的心扉,緩緩開了。
雖然她並不了解辛捷,甚至根本不認得他,但人類的情感卻是最奇怪的,往往你對一個初見面的人所有的情感,遠比一個你朝夕相處很久的為深,尤其是男女之間的情感,更每多如此。
辛捷當然並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他對人類的心理,了解得遠不如他自己想像得多。
房間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但空氣中卻充滿了一種異常的和藹,只要兩情相悅,又豈是任何言語所能代表的。
辛捷茫然找著話題,又問了句:「姑娘在這裡可安適嗎?」
那少女竟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我寂寞得很,沒有事做,又不敢出去。」
她與辛捷之間,此時竟像有了一份深深的了解,是以她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心中所想的話。
辛捷點了點頭,也毫未覺得她說的話對一個相識數面的人來說,是太率直了些,他想了一會,懇切地說:「姑娘一定有許多心事,我不知道姑娘可不可以告訴我一些?」
他微吁一聲,感動地又說道:「而且我知道姑娘一定有著許多傷心的事,其實我和姑娘一樣,往事每每都令我難受得很。」
那少女低聲啜泣了起來,這許多日子裡她所受的委屈,所不能向人訴說的委屈,此時都像有了訴說的對象,她咽著說出自己的遭遇,說到她的「父親」方老武師,說到她的「欹哥」,說到她自己的伶仃和孤苦,以及自己所受的欺凌。
辛捷顯然是被深深地感動了,他極為留心地聽著,當他聽到「金欹」這個名字時,他立刻地覺得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憤怒,甚至可以說得上是一種「不能兩立」的憤怒。
他溫柔地勸著她,握著她的手,她也順從地讓他握著,彼此心中,都覺得這是那麼自然的事,一絲也沒有勉強,沒有生澀。
辛捷離開她房間的時候,心裡已覺得不再空虛,他的心裡,已有了一個少女的純真的情感在充實著,兩個寂寞的人,彼此解除了對方的寂寞,這是多麼美好而奇妙的事呀!
他低聲念著:「方少魌,方少魌!」他笑了。這三個字,對他而言,不僅僅是三個字而已,其中所包含的意思,是難以言喻的。
這種溫馨的感覺,在他心裡盤據著,但是別的問題終於來了。
有許多事都要他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