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瀨川收到了東京大賀庸平的來信。瀨川從信封上一揮而就的蒼勁字體和癟癟的信封,已經預料到了回信的內容。
打開信封,裡面有三張信紙。最後一張信紙上只有發信人大賀的名字、收信人瀨川的名字和日期。
「敬復者:奉接貴函。驚聞杉江支部房屋燒毀,驚愕之餘,想必閣下痛心不已,在下深表同情。誠如閣下所言,在下十餘年前也曾於杉江支部就職,三年間日夜奉公勞作,那座建築的模樣歷歷在目。拜讀閣下來信,不禁感慨萬千。
「貴函詢問之事,非常遺憾,在下竟一件都不記得。尤其是閣下指出的自一九五〇年四月至次年三月之不起訴案件,如今已無法回憶,實在羞愧難當。雖然記得承辦刑事案件的筆記曾保存過一段時間,但在告別長期的檢察官生涯時,都與其他資料一同銷毀了。
「對您所做的努力竟無以相助,實在抱憾不已!」
瀨川最後的一線希望破滅了。但是,不能以此認為前輩檢察官的回信太過冷淡。本來就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又沒有筆記留下,回憶不起來也是很正常的。就連現任的刑警,也只能回答得很模糊。
這位前檢察官回答說毫無印象,這似乎有點奇怪,但他可能是擔心寫那些不明不白的東西於事無補。一定是害怕記憶模糊會造成差錯,所以避而不談實質性的內容。尤其是瀨川明確指定了具體時期,前任檢察官就更加謹慎了。
瀨川將信紙裝回信封,暫先放在桌子上。從這封信來看,如果瀨川直接去見大賀的話,他可能會先說些「可能是那會兒吧」或者「說不太清楚」等等推托之詞,然後再說出一些印象模糊的事來。
因為現任檢察官是以半公文的形式詢問的,所以對方十分謹慎。大賀心中非常明白自己的回信要負什麼樣的責任。
瀨川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東京如此遙遠。從母親和兄嫂居住的世田谷到練馬區關町,乘坐電車用不了一小時。可是要從四國的西端去大賀的家,中間卻隔著相當久遠的時空。不,與此相比,不如說他的自由被現任職務的高牆所阻隔。
瀨川抽著香煙發怔,田村事務官走了進來。
「我剛到平田君的遺屬那裡去了一趟。」田村事務官推推鼻樑上的眼鏡說道。他臉上已滲出微汗。
「你辛苦了!」瀨川讓田村把椅子挪到自己跟前。「因為是談金錢方面的事,你也很難開口吧?」
「是啊!」田村掏出有點髒了的手絹擦擦臉。「正像您講的,打探實情真是太費勁了。我做出對平田君去世後的生活問題很擔心的樣子,從各個角度探詢。我說,假如平田君借債太多的話,就需要進行清理。如果夫人有事商量,就請明說。」
「很好。」
「我先提到平田君常去松山賭自行車賽可能欠債不少,也不會有存款。於是夫人若無其事地說,現在沒有必要擔心。」
「那你是不是把殉職撫恤金和退職金都考慮在內了?」
「我也講過這事。但是對方說,今後的生活資金和孩子的教育資金盡量不動。夫人好像打算今後找工作,所以說到目前的情況,她說因為平田君痴迷賭自行車賽而一時債台高築,連抵押物品都沒有了。但幸運的是,最近賭自行車賽中彩了,填補了相當大的虧空。」
「賭自行車賽能賺那麼多錢嗎?」
「如果手氣順的話就能連續猜中,也能賺不少錢呢!」
「這話倒是跟返還預支工資的說法一致。但她說從什麼時候開始賺錢的呢?」
「也跟返還以前債務的時間相同,是從二月下旬開始的。」
「後來就一帆風順了嗎?哦,我是說賭自行車賽。」
「好像是這樣。賭比賽只要運氣好,簡直是一順百順。」
「是嗎?」瀨川抬起支著下巴的手搭在額頭上。「除此之外,你問沒問那以前是否有陌生人來訪,或者收到陌生人的來信?」
「她說沒有。」
「不過,平田君去賭自行車賽時應該有伴兒,或是跟他一起去松山賭自行車賽的人吧?」
「關於這一點,聽說平田君認識到自己的身份,並不太結交這樣的夥伴。」
「也就是說,他總是獨自一人去賭自行車賽了?」
「是的。他夫人嘆息著說,死前賭自行車賽贏錢,恐怕是不祥的預兆。」
平田的妻子似乎認為,她丈夫開始贏錢是死亡的前兆。但是,事實果真如此嗎?
看到瀨川沉默不語,田村就耷拉著眼帘繼續說。「夫人很傷心,說平田君被燒死的前幾天晚上曾帶全家人去看電影。以前狂賭自行車賽時,夫妻爭吵不斷,從未有過這種情況。」
「看電影?」瀨川猛地抬起頭。「你說平田君死前曾帶全家人去看了電影?」
「是的。」
「是哪一家電影院?」
「當然是市區的電影院嘍!」田村像是在譏笑檢察官糊塗。
「聽說不是他自己掏錢買票,是別人送的招待票。」
「招待票?到底是哪家電影院?」
「杉江電影劇場。本市有三家電影院,就是那家最大的。女人得到電影票就高興得不得了啦!」
「他們拿到的招待票只是那一周通用的吧?」
檢察官怎麼問起這些來了?田村鏡片後的雙眼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我想起來了,平田君曾經說過拿到了招待票,還說要是沒有招待票根本不會去看電影,沒想到還會有最後的快樂。」
「是嗎?」瀨川關注招待電影票,是因為大腦中突然閃過了八幡濱的電影院。這當然純屬巧合。事實上去八幡濱電影院的不是平田,而是竹內事務員。
但是,這種巧合又把他的思路引向松山機場的送行情景。當時還不認識,他看見八幡濱電影院的老闆為三個女子送行。年輕女子揮動著巡山朝佛的手杖告別。送行的電影院老闆旁邊,一個剪了寸頭、穿著華麗和服的男子在揮手。怎麼看都像是遊手好閒人等。
「田村君,」瀨川躊躇片刻,意識到自己的眼神驟然發生了變化。「怎麼樣?你能不能打聽一下杉江電影院的經營組織?」
「好的,您是指黑幫吧?」田村點了點頭。
「順便再詳細查查,八幡濱的電影院是哪個黑幫的勢力範圍?」
檢察官沒有可供派遣的下屬,身邊只有檢察事務官。二戰以前,檢察官可以直接指揮警方調查。無論是殺人案還是搶劫盜竊案,檢察官都可以親臨現場,制定調查方針,指揮署長和調查主任。可是,由於戰後修訂了刑事訴訟法,除了特殊案件如瀆職、違反選舉法案之外,檢察官不得介入警方的調查,只能事後聽取報告。也就是說,檢察官只能根據警署送來的調查材料整理起訴書,然後參與公審。
因此,警方擁有大批的偵查員,而檢察官卻只有寥寥幾個事務官而己。對調查瀆職、違反選舉法等東京和大阪的地檢廳特搜部來說,情況也是一樣的。地檢廳的檢察事務官相當於警察的刑警,但無論在人數方面還是組織方面,都無法與警方相比。
檢察官常常指責警方的偵查漏洞百出,對於送交檢察廳的案件常以案情調查不充分、無法維持公審等理由,要求警方重新調查,或者不予起訴,於是造成檢察廳對警方的不信任,而警方也對檢察廳心懷不滿。檢方與警方的互不信任由來已久。
於是,檢察部門內部早已產生了爭論,認為檢察廳應該專門從事公審。理由之一是,檢察廳人員編製少,與警方叫勁兒調查只能耗盡精力,並致使重要的起訴案件越積越多。
實際上檢察官工作非常繁重,既要審閱警方送來的調查記錄並進行協商,還要訊問嫌疑人並傳喚證人。送交檢察廳的案件接連不斷,如同東京街頭紅燈前的車流一般永遠處理不完。
但是,檢察廳仍然夢想著恢複戰前的調查指揮權。也就是說,要像從前那樣,檢察官親臨指揮警署的調查工作,按照自己的方針指揮調查。
警方對檢察廳的這種觀點有所抵觸。警方的領導層與其他官僚一樣,一旦獲得某種許可權就絕對不會放棄。
於是,檢察廳指責警方調查工作不徹底。有時還攻擊說,如果全權交給警方,本來應該立案的也立不了案。而警方則反駁說,那是檢察部門的自以為是。總之,檢察部門沒有專門從事調查的隊伍。
瀨川檢察官想對杉江電影劇場、八幡濱電影院的幕後組織進行調查,如果委託警方,即可在短時間內查清。可是他卻把此事交給田村檢察事務官一個人去辦,就是因為即使在這小小的杉江,地檢廳支部與當地警方也不和諧。中央的互不信任也滲透到了地方基層。
第二天早上,瀨川又去了松山。
天野首席檢察官昨夜如期從東京返回,預定今天召集松山地檢廳全體檢察官,傳達全國會議的內容。
瀨川有很多個人問題。首席檢察官的歸來意味著瀨川去留的決定。
瀨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