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號,千谷規子在府中車站乘上早晨七點十五分開往新宿的電車。這是特快列車,裡面擠滿了上班族。規子手抓吊環,她的寬檐帽妨礙了別的乘客。右側的乘客正在眺望窗外的景色,左側的乘客正在與同伴談論高爾夫球賽。面前的乘客雖然在讀晨報,但寬檐帽應該已經進入了他的視野。
車內懸掛著公寓廣告――「冬季的浪漫房展!」
規子望著廣告。
到達「明大前」車站是七點二十九分,在此換乘井頭線。乘客中有一半人在這兒下車,下樓換乘井頭線前往澀谷。澀谷車站連接著銀座線。規子在換車乘客的人群中前擠後擁地走下台階,來到井頭線開往吉祥寺的下行站台。開往澀谷方面的站台在鐵道的對面,擠滿了等待上行列車的乘客。
這邊的站台上有一家花店。規子迅速摘下帽子,閃進了花店旁的公廁。她在裡面脫去風衣,解開絲巾,脫下粉棕色連衣裙,恢複了自己一身藏藍色套裙的本來面目。再迭起寬檐帽、連衣裙和塞入絲巾的風衣,與鱷魚皮包一起包在大包袱皮中。包袱皮是特意從會館帶來的,整個操作用了五分鐘。
走出公廁,站台上的乘客無人注意。上行和下行電車頻繁進站,吸引了人們的眼球和腿腳。規子再次登上台階,低著頭,目不斜視。她徑直向與台階相連的隧道走廊裡面走去,盡頭有付費自助存物櫃,她以前來過這裡。存物櫃有三十個,五層、六排。過道旁有麵包屋和彩擴店,店員正在忙裡忙外。規子看都不看,就向八號存物櫃塞入硬幣打開櫃門,迅速將包袱推了進去。毫無遲疑,動作自然。然後將鑰匙裝進衣袋,轉回身來。三分鐘完成動作,無人注意。
她再登上一層樓,來到開往府中、八王子和高尾方面的電車站台。不到兩分鐘,一列快車進站。七點五十分發車的下行列車空空蕩蕩,但她沒有坐下,而是手抓吊環面朝窗外。
早晨的沿線景物迅速閃過。霧雨已停,公寓的窗口搭著主婦們晾曬的被褥床單。車道上擁擠不堪。遠方垃圾處理場的高大煙囪拖著一條水平白煙。
特快列車不停小站。但是,與來時的特快不同,這一趟是快車,停車站比較多。千歲烏山站停車三十秒,她每天都要經過這裡,去觀麗會館上班就從這裡乘車。站南一公里的上祖師谷區有一座神明神社,她就獨自住在附近的小公寓里。住戶中以上班族家庭居多,規子很少與鄰居交往。
車過調布車站,停在了府中車站,一小時之前就是在這裡乘坐上行特快列車的。山內善朗開著賓士車從高尾街道的觀麗會館將她送到這裡。
善朗現在怎麼樣了?
山內定子會長預定九點在新橋的關東地產總公司出席董事會,總公司在九點之前等待接駕。九點一過,總公司就會打電話向觀麗會館的善朗詢問。會長昨晚住在會館,可以從凱迪拉克的司機宮下那裡了解到。善朗必須接電話答詢。
「我今早開車送會長到私鐵府中車站了。她應該是乘坐八點以前的電車,很快就會到達會場。」
這是兩人商量好的應對措施。
「會長為什麼不用專車呢?」總公司一定會繼續詢問。
「八點左右的中央高速公路,上行方向堵車最厲害。從高井戶坡道向前,平常都堵車二十公里到二十五公里,所以會長說乘電車更快、更準時。」
「為什麼不從高尾車站上車呢?」對方還會問。
「我妻子要我送她到府中車站,路上可以跟我說說話。」
此時對會長的稱呼變成了妻子,公事變成了私事,表明定子要盡量在車中與丈夫多交談,涉及的是夫妻之間的私事,對方也就不便多問了。這也是兩人事先商量好的應答內容,對關東地產公司的應答,也就是將來對警方調查的應答。
「你跟夫人前一天晚上住在會館,應該有過充分的交談。」警察也許還會刁難。
「不,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平時太忙,顧不上溝通。想說的話太多,所以我多送她一程,就可以在汽車裡繼續交談。這也是我妻子的希望。」
「談了些什麼呢?如果不介意的話。」
「無可奉告,都是夫妻間的私事。」
「會長去向不明,我想問問有關情況。」
「我妻子沒有說過什麼可供參考的線索。」
「夫人在出席關東地產會議之前,有沒有見過什麼人?或是去過什麼地方?」
「不,她沒說過。」
「夫人說過什麼擔憂的事情嗎?跟你交談時。」
「不,沒有聽到過。」
警察恐怕首先要考慮到定子的失蹤與綁票有關,接著就會等待綁匪索要贖金。夫人是否得罪過什麼人?跟別人發生過糾紛嗎?警察的詢問漸漸離開綁票的線索,最後還會問到夫人有沒有外遇這種一般需要避諱的男女關係問題……
規子沉思著抬起頭來,漫不經心地看著廣告。
「冬季的浪漫房展!」與上行電車內的廣告相同。規子覺得此時只是來時的延續,中間那段在「明大前」車站存包袱的過程根本不曾發生。
車到高尾站,出站後乘坐計程車,進入觀麗會館是在九點四十五分。她今天是晚班,完全可以十點鐘再來。最後一場婚宴在晚上九點左右結束,所以會計們就輪流上早班或晚班。
事務所中的氣氛已經變得非同尋常。十點鐘了,會長還沒到達新橋的「關東地產總公司」,開會時間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會長是乘電車去的,與交通擁堵沒有關係。在「明大前」車站換乘井頭線到澀谷,再換銀座線到新橋。就算遇到交通擁堵,也只能是在新橋乘計程車的時候,離「關東地產」也就八百米遠,近在咫尺。
「我們剛剛問過,是不是私鐵沿線發生了意外事故。」員工見到規子立刻報告。如果有人掉下站台被撞,或有跳軌自殺事件發生,電車就會晚點。也有可能是車廂內發生了糾紛。
「迄今為止,私鐵營業所尚未接到事故報告。」員工顯得惴惴不安。
「總經理在幹什麼?」
「正在向會長可能去的所有地方打電話詢問,好像還沒有線索,總經理正在全力以赴。」
「哎呀!」聽到這裡,規子意外似地驚呼一聲。「今天早上,我見過會長!對了,七點二十分左右。」
「啊?在哪裡?」
「在調布車站。我因為有事,提前去了調布車站。我離開站台時,剛好上行的特快列車進站,我不經意地看了一下車窗,是第四節車廂,會長就在擁擠的乘客中站著。」
員工們圍了過來。「千谷,真的是會長嗎?」有人問道。
「我沒有看錯。」
「你跟會長說話了嗎?」
「哪裡還能說話?窗玻璃是密封的,聽不到聲音。」
「哦、是沒法說話。」
「我一眼就認出了會長,因為她戴著茶色的寬檐帽。我再仔細看,淺駝色風衣的領口處,露出了黃紅黑相間的幾何圖案絲巾,所以我確定那就是會長。絲巾是從英國買回來的,蘇格蘭屋的專賣品。曾經聽到會長說起這事,絕對不會看錯。」
「會長在車廂中看到你了嗎?」
「看到了,她還對我微笑了呢,我也朝她揮了揮手。特快列車很快發車了,只停了一小會兒。」
如果八點之前有人看到千谷規子在「明大前」車站乘上了下行快車,她的這番話就是胡編亂造。此外,如果有人能夠證明她在七點二十分左右並未從千歲烏山到調布站去,她的話便也成為謊言。但是,規子非常幸運,這樣的證人一直到最後都沒有出現。
「關東地產」的董事面色蒼白地來見善朗總經理,「關東產業交通」的專務和常務接到通知後火速趕來。金融機構「關東殖產」,各種商務中介如「關東福德商事」,土建業「關東建設」的董事也驅車趕到。這些公司統稱「關東山內集團」,成為山內產業聯合體。
獨裁者定子會長失蹤,這可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所有的人聞知此事都大驚失色。
「我們還是不要把事情鬧大吧!」善朗對圍攏在辦公室的各公司董事們說道。因為善朗是關東山內總業會長的丈夫,所以大家暫先到這兒來集中。
「如果把事情鬧大,舉行婚禮的客人們就會察覺發生了大事,那可就麻煩了。而且如果再讓媒體嗅出味道,那更是要掀起軒然大波。觀麗會館是專做婚慶業務的,媒體報道此事會造成無法估量的損失。」
有的董事建議,秘密地向警方報案。如果是綁票事件,就可以要求在解決之前暫緩報道。
「向警方報案?還是暫緩一天吧!」善朗一臉苦悶,深思熟慮似地說道。「目前還不知道是不是綁架。如果是綁架,綁匪定會索取贖金,但是現在還沒有音訊。一旦有綁匪要挾,我們馬上報警。好了,總之再等一天吧。特別是在今早七點二十分左右,財務處的千谷曾在站台上看到會長就在上行特快列車裡。這個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