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G城前的前一天,桑離終於決定回藝術學院看一看。
她住的酒店距離藝術學院只有一公里左右的距離。一路上,她打量著周圍似曾相識的風景,看見曾經熟悉的街道又寬敞了一些,印象中的一些梧桐樹不見了,路邊小店也有不少都換了招牌,路上的年輕面孔那麼多,他們眉飛色舞,臉上寫滿了年輕。
真是人生中最好的時候。
桑離就這樣一路慢悠悠地走著。走了不過一半路,受過傷的腿開始隱隱疼起來,她微微皺一下眉頭,抬頭看看天空:混沌的灰、厚濁的白,風大起來了,葉子在風裡旋轉,果然是快要下雨。
這幾年,桑離知道,她自己的身體,遠比天氣預報要準確得多。
她並不在乎。夏末的天氣,已經有了秋涼,即便下雨,還能多大?就算沒有拿傘,快跑幾步,總還有一家店可以用來躲雨的吧?
然而,一切顯然不在桑離的想像範圍之內!
該是四點鐘左右,桑離正走到街角的小公園附近時,天突然黑下去,前後不過幾分鐘,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桑離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跑幾步,可是讓人恐懼的是:不過就在那幾分鐘的時間裡,巨大的雨水劈頭蓋臉地澆過來,瞬間便讓桑離無法呼吸!她完全看不清前面的路,也看不到任何建築物,四周漆黑一團,只有汽車的鳴笛聲以及行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冰涼的水柱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好像冰雹一樣疼。眼睛已經睜不開了,腳下的水帶著巨大的衝力不斷往前涌,桑離下意識地抓住身後一叢冬青樹枝,可是腳下的水勢越來越大,竟然開始站不穩!
桑離開始害怕了。
她伸出手,死死抓住面前的冬青叢,任那些樹枝劃傷她的胳膊,仍然還是緊緊抓住樹枝下方近根的位置,依靠樹木的力量穩住自己!
她在水簾一樣的雨里努力睜開眼,努力往遠處看—她記得不遠處的街心公園裡應該有個地勢還算高的涼亭,那裡不僅可以躲雨,而且應該沒有這麼大的洪水!
想到這裡,她微微松一下手,想要往涼亭的方向走,可是可怕的事情再度發生—從她所處的人行道邊到不遠處的亭子口不過五十多米,只需要過一個十字路口的距離,而她竟然趟不過去!
鋪天蓋地的水,好像從天上裂開的口子里傾瀉而出,甚至能看見一陣洶湧澎湃的浪頭呼嘯著漲潮,這可還是剛才自己走著的那條路?
她忍住雨水流進眼裡的刺痛,使勁睜大眼往遠處看,亭子沒找到,卻看見交通已經徹底癱瘓—路上不斷有車熄火或者追尾,大水毫不留情地漫進轎車駕駛室,許多司機毅然選擇棄車逃跑;路上的行人被巨大的水沖得站不穩,只能相互拉住手,或者抱住身邊的樹;最可怕的是一輛公交車拋錨在路中間,有人從車上逃難似地跳下來,卻瞬間便被漲高一米多的大水捲走!
桑離倒抽一口冷氣!
那一刻,天空中一絲亮光都看不見,漆黑的空間里只有雨水嘩嘩地澆下來,街面上已經是一片哭喊聲。桑離努力抓住手邊的冬青樹,埋下頭,身體幾乎要扎進冬青里,便沒有看到,隨著呼嘯的大水,一個體積碩大的鐵皮垃圾桶已經脫離了原來的位置,正隨著奔涌的洪水快速向桑離的方向靠近!
然而,就在它馬上要砸上桑離身體的剎那,一個人影「砰」地撞過來,硬是將桑離護在了身下,而那個鐵皮垃圾桶,竟然就從那人的背上狠狠撞過,再隨著起伏的水一路漂遠!
桑離的臉因為這樣的衝擊被猛地撞進冬青叢,樹枝從她臉上划過,眉角處鑽心的疼,然而萬幸—樹枝居然沒有戳到她的眼睛!
也是這時她才想起趴在自己身後的好心人—若不是他,那個垃圾桶足以要了她的命。
她掙扎著略抬起身,卻感覺到身後的人在緊緊箍住她的腰。
她艱難地扭頭,卻聽到風聲、雨聲里那個熟悉的聲音大聲喊:「桑離你沒事吧?」
是馬煜?!
頃刻間,滾燙的淚水呼嘯而出,和冰涼的雨水混在一起,止都止不住。
她想要迴轉身,可是馬煜一手緊緊箍住她,一手也伸過去握住冬青樹枝,大喝:「別動,抓緊!」
她深呼吸一口氣,緊緊抓住眼前的樹枝,也大聲問:「我很好,你呢?」
「我沒事!」
他喊完了就把臉埋在她頸邊,雨水中她甚至感受不到那究竟是人的皮膚還是別的什麼隨洪水漂浮的物體,她只是反覆告訴自己:桑離,沒事了,他來了,你就沒事了……
他們就這樣緊緊拽著冬青樹枝站在路邊滔天的水中,整整站了兩個小時。
那兩個小時里,馬煜始終將桑離緊緊護在懷裡,他大聲告訴她:這種雨不會太久,馬上就會停的,堅持住!
他卻沒有告訴她:當他從酒店房間的玻璃看出去,看到路面上那些撞在一起的汽車和被洪水卷到水底的行人時,他幾乎是連呼吸都要停止!他馬上囑咐YOYO不準出門,之後反鎖了房門,在第一時間內衝出酒店,沿途撞到了不止一個衝進酒店躲雨的人。人們一身狼狽地跑進來,卻在看見不顧一切衝進雨里的馬煜時,露出驚訝、不解甚至看瘋子一樣的表情。
他沒有帶雨傘,因為他知道雨傘不中用,他一路上無數次被水沖得後退,還有一次甚至被衝到一輛拋錨的車邊,狠狠撞上後視鏡,險些撞斷他的肋骨。可他還是掙扎著往前走,他知道桑離一定沒有走遠,她腿不好,走不快的。
可是這也恰恰是他最擔心的—她腿上有傷,還有沒有取出來的鋼釘,這樣大的雨,冰冷雨水裡,她任何一次腿軟都會被活活淹死!
然而,萬幸,他看見了她,也看見了那個垃圾桶,他衝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住這個鐵做的龐然大物,後背傳來劇痛的剎那,他心裡卻驀地一松:她沒事,這就好!
兩個小時後,雨勢緩和了些許,他急忙拉起桑離往不遠處的亭子跑,沿途跌跌撞撞許多次都險些栽進水裡,他一咬牙,猛地把桑離推到自己身後,自己在前面探路—他知道,這樣的洪水極有可能把污水井蓋沖走,看不見的水面下,隨處都有可能存在噬人的漩渦!
那樣短短的百餘米,他們又走了近半小時。
終於,歷盡千辛萬苦靠近了涼亭,而涼亭里的人們在看見他們的同時也已經一個拽一個地組成了一道人梯—最前面的那個男人已經全身都暴露在雨中,他一手抹著滿臉的雨水,一手努力拽過已經全然沒有力氣的桑離和馬煜,大聲喊:「抓緊了,堅持一下,這就拉你們過來!」
那是這個城市有史以來最黑暗的三小時。
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這個城市在短短三小時里消失了三十四個生命—是三十四個看似獨立的個體,然而在他們身後,或許是更多個悲痛欲絕的家庭。
天災面前,桑離和馬煜活下來了,這是意外之後的幸福。
那夜,省立醫院的急診室里,都是來來往往狼狽的人們。
桑離全身都濕透了,之後濕衣裳又被冷風吹得半干,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著隱約的刺癢。她疲憊地坐在長椅上,有些失神地盯著急診室的門看,恍惚間似乎有很多人很多事從大腦中經過,卻一樣都記不住。
而那些聲音,明顯是嘈雜的風雨聲,此起彼伏著在她耳際轟鳴,偶爾,還會有一個吼聲在說「桑離不要怕,我在這裡」……
她疲憊地閉一下眼,伸手使勁揉揉太陽穴,再深呼吸一口氣,似乎這才把那些模糊又雜亂的記憶從腦海中暫時摒除。
這時看見急診室門打開,馬煜捏著幾張紙從裡面走出來。桑離猛地站起身,幾步就衝上前扶住他,瞪大了眼盯著他看。
馬煜的臉色有些蒼白,可是卻仍然帶著笑容。
他好像根本沒有感覺到自己後背上有個傷口一樣,伸手揉揉桑離冰涼的臉頰,笑著說:「我沒事,一點小傷。」
他看她不信,便晃晃手裡的藥單:「真的,打完破傷風針就可以回去了。」
他溫柔地看著面前的女人,看她小心翼翼地扶自己坐下,而後接過藥單準備去取葯,這才反手抓住她,笑著問:「怎麼了?」
可是,桑離低著頭,只是看著手裡的藥單,不說話。
馬煜一伸手把她攬進懷,他的下巴抵住她的頭頂,他的聲音輕鬆卻歡快,他說:「桑離,別這樣,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應該高興才對!」
桑離眼眶一熱,就有淚水忍不住地湧出來,滲透了他搭在肩上的襯衣。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句話,多年前的病房裡,南楊也說過的。可是,為什麼和她在一起,就總會逢大難?
向寧,沈捷……現在還要加上馬煜嗎?
她終於仰起頭看著他說:「馬煜,我早就說過認識我沒有好事的。」
她的聲音絕望而乾澀,馬煜忍不住抬起頭攬過她的肩,把她再往懷裡帶近一些。他低下頭,認真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