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離園,舊夢

周末的時候,桑離出門採購,在超市停車場里等車位時,莫名其妙的就犯了懷舊的老毛病。

真是很奇怪,事情過去那麼久,她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想起田淼。居然,還想起她們吵架、她們廝打、她們躲在各自的帘子後面悄悄地成長。

現在想來,沒有像電影里那樣鬧得大打出手,直到把一個送上天堂,把一個送進監獄,已經是她和田淼的造化了。

想到這裡時,她嘆了口氣,再一抬頭,卻看見了馬煜。

或許是因為櫻花林里一遇,桑離和馬煜說了幾句話的緣故,從那以後馬煜每見到桑離都會微微揚一下手,笑容並不濃重卻舒適熨帖。隔著落地玻璃窗,桑離總是輕輕點頭,笑容很禮貌,並不疏遠也不見得多親近。事實上她也一直以為自己在那個櫻花散落的午後有點大腦缺氧—她這樣的人,習慣了不去相信任何人,怎麼會把自己的私事說給陌生人聽?

不過,似乎只要認識了,「偶遇」的陌生,就漸漸變成「經常」的熟稔。

「居然在這兒也能遇見。」馬煜待她停好車,微笑著打招呼,「早知道是同路,不如坐我的車,省事又省油。」

桑離也淡淡地笑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馬煜微微愣一下,跟上她的腳步上樓,笑著問她:「你都是這麼防備別人的?」

桑離訝異地看他一眼:「為什麼這麼說?」

馬煜扭頭看一下桑離:「感覺吧……感覺有個殼擋在中間,總像隔著點什麼。」

桑離微微一笑:「馬先生,那你對誰都是這麼開誠布公?」

馬煜怔一下,笑了:「對不起,失禮了。」

桑離搖搖頭,一邊挑揀手推車一邊說:「哪裡算失禮呢,只是這個世界上模糊而看不清楚的東西太多了。你是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而我早就放棄了看的願望。」

馬煜接過桑離手裡的推車,與她並肩往前走,微笑:「你不像學聲樂的,反倒像學哲學的。」

桑離回報一個淺淡的笑容,又看一眼身邊裝束筆挺卻推著超市購物車的男人,轉移話題:「馬先生,你周末出門購物為什麼還穿得這麼一本正經?」

「我本來要去公司,」馬煜解釋,「YOYO吵著說要吃小熊餅和『不二家』奶糖,我只好先來給她買。」

桑離略一遲疑,然後仰起頭,聲音輕輕的:「馬煜,其實你很幸福。」

馬煜一愣,他似乎在剎那間看穿了桑離寂靜表情背後的那些落寞,可是這些情緒倏忽間又不見了。

下一秒,他只聽見桑離略略顯得高興的聲音:「看,小熊餅,YOYO喜歡什麼口味?」

馬煜轉頭,看見身邊的桑離背對他蹲在貨架前,專註地研究面前口味繁多的餅乾,自言自語:「一定喜歡草莓的,巧克力味的比較傳統,噢!還有白奶油……」

馬煜盯著桑離長而卷的發,覺得此刻的氣氛頗多怪異:似乎很久之前就彼此認識,而這個女子,就該在自己身邊,微笑,拉琴,甚至挑一盒給女兒的小熊餅。

從超市出來,馬煜和桑離的車就一前一後往「櫻園綠景」開,桑離的車在後面,可以清楚看到馬煜車尾的奧迪標誌。桑離覺得奇怪:馬煜這樣的男人,是不是應該開寶馬更合適一些?

於是又不可遏制地想到了開寶馬的沈捷,這樣想的時候突然看見前方路口本來空白的廣告牌上橫空出世一幅碩大廣告,白色的背景上繪著水墨畫一樣的亭台樓閣,中間是一行廣告語:離園府邸,江南舊夢,再相逢。

「吱嘎」一聲,桑離一個急剎車,生生停在路中間。

不過頃刻間,桑離手腳冰涼,只是獃獃地坐在駕駛室里,透過前擋玻璃,怔怔看著路口的廣告牌:古色古香的院落,江南園林的布局,門楣上懸著藕色紗燈,在繁華都市裡鬧中取靜。

隱約,還可以記起沈捷說過的話:「小離,你還記得蘇州的『留園』嗎,和你的名字真襯啊!我想將來做個旅館,名字就叫『離園』,縱然人生處處是別離,只要來了離園,總還是可以重逢。因為,別離本就是為了再相逢的……」

離園府邸,江南舊夢,再相逢……

桑離心裡不斷響起這句話,摻雜著沈捷的聲音,那昔日多麼溫暖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越來越嘈雜。

桑離終於趴在方向盤上,失聲痛哭。

她哭得那樣絕望,那樣上氣不接下氣。那是她自己的世界、她的舊夢,她顧不上馬路中間的擁堵,聽不見身邊此起彼伏的喇叭聲,更注意不到車主們火冒三丈的咒罵,她只是任淚水撲簌簌落下來,耳朵里漲滿了那句「離園府邸,江南舊夢,再相逢」……

「篤篤篤」,駕駛室車窗被人叩響,桑離抬頭,看見馬煜焦急的面孔。

她似乎這才聽到周圍此起彼伏的喇叭聲,如夢初醒。與此同時,馬煜打開車門,急促地問:「你怎麼了?」

桑離伸手抹把臉,強迫自己笑笑:「我沒事。」

馬煜的眉頭皺起來:「下車,坐旁邊去。」

「什麼?」桑離有些迷糊。馬煜沒多等,一伸手把她拖下車,又把她塞進副駕駛的座位,這才上車,調座椅,重新上路。

他一邊駕輕就熟地做這些事,一邊擔憂地看她:「你哪裡不舒服?」

桑離早已回過神,微微低下頭:「沒有,只是突然想到一些事,很難過!」

馬煜嘆口氣:「嚇我一跳,突然就聽見後面有人急剎車,一看居然是你!你停哪兒不好,偏要停在路中間,害後面的車差點追尾。你是不是揀著交警不上班的時候測試大家的駕駛水平?我可告訴你啊,像你這樣的馬路殺手遍地都是,一個更比一個菜,開車上路,那簡直就是挑戰生命極限!」

他故意說得輕鬆,桑離忍不住笑出聲。似乎也是笑了才發現自大學畢業後,離開了顧小影,也離開了沈捷,自己有多久沒有這麼開心地笑出聲來了?

直到快要到家的時候,馬煜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桑離:「桑小姐,下個月我們公司計畫策劃一場以古典音樂為主題的酒吧藝術沙龍,我想請你參加,不知道是不是太冒昧?」

桑離猛地扭頭看馬煜。

馬煜有些不明所以,一邊開車一邊下意識地解釋:「我只是覺得你的歌聲真的很美,我知道你這樣的人是要站在歌劇院的舞台上的,可是這種古典音樂沙龍也是種探索,我們舉辦過類似的電影主題沙龍,也很成功的。這些酒吧都是文化氛圍很好、在城內很有名氣的高雅藝術酒吧,真的。」

桑離收回自己的目光,良久,才嘆口氣:「讓我考慮一下。」

馬煜點點頭,不再說話了。他其實並不知道,這些年來,桑離已經很久沒有考慮過別人的建議了。

因為對她而言,這世界上已經沒有什麼是自己想要的,也沒有什麼是自己害怕失去的,所以,便沒有什麼是自己必須要去做的。

哀莫大於心死—許多時候,這句話並不單指愛情。

可是,所有的罪與罰,卻偏偏,都是從最初的愛情開始的。

第一次見到向寧那年,桑離十四歲。

那是一個課間,有人在教室門口喊:「桑離有人找。」

桑離急忙走出教室,才發現在門口找自己的是田淼。

桑離很驚訝,眼神也很戒備。相比之下田淼的眼神比較大膽、比較不屑,她兩手抄在衣兜里,下巴仰得高高地看桑離:「我媽今晚要帶我回姥姥家,你爸要值班,讓我把錢給你,晚上自己買飯吃。」

她伸出手,捏著五元鈔票的一角,神色倨傲得壓根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桑離緊緊盯著田淼看了幾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帶著那些讓周圍人們所納悶的恨意。過了會兒,桑離終於還是伸出手準備接過紙幣,然而就在快要接到鈔票的一瞬間,田淼突然鬆了手,那張暗黃色的鈔票就那麼飄飄悠悠落在地上。

桑離愣一下,下意識地彎腰去揀,而面帶譏誚的田淼已經轉身往回走。她邁開的步子所帶起來的氣流甚至把落地的紙鈔吹起一些,然後向遠處更飄遠一點。於是,桑離的手終究還是沒有抓住那張紙幣,而是在距離紙幣不遠的地方抓了個空。

那一刻,桑離就保持著那個彎腰、伸手的姿態,眼睛的餘光還能看見田淼的腳後跟,然而心裡有什麼東西再次塌陷,泛起濃重的塵埃。

那天,那一秒鐘的凝滯里,桑離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一個乞丐,一個一無所有、無依無靠的乞丐。而田淼,有兩個媽媽、兩個爸爸的田淼,縱然不能和親生父親生活在一起,卻仍然像是一個施捨者。

桑離終於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盯著那張五元的紙幣,輕輕蹲下身,一動不動。

哪怕周圍有無數雙探詢的眼睛,哪怕周圍有無數人好奇的注視,她都已經不在乎。她只是那樣絕望而瑟縮地蹲在喧鬧的走廊上,既不怕打鬧的男生撞到自己,也不怕八卦的女生在背後討論自己和田淼的關係。她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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